美华头条综合报道 从2020年1月武汉关闭离汉通道,到2022年12月中国迅速取消大规模核酸、健康码查验、集中隔离和高低风险区管理,持续近三年的疫情防控经历了从紧急封控、常态化清零到全面退出的完整过程。三年政策的关键转折集中在2022年:奥密克戎已经改变病毒传播条件,上海封控暴露出继续维持社会面清零需要付出的巨大经济和社会成本,中国却仍把动态清零维持到中共二十大结束以后,随后又在北方进入严冬、退烧药和基层医疗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快速放开。由此留下的核心问题,是中国为什么没有利用2022年春夏数月完成疫苗、药品和医疗体系准备,再逐步退出,而是在年底集中完成政策转换。
2020年初采取严格控制措施具有明确的公共卫生基础。1月23日,武汉暂停公交、地铁、轮渡和长途客运,机场和铁路离汉通道关闭。面对一种传播方式、致死风险和长期影响仍不明确的新型病毒,中国随后实行病例隔离、密切接触者追踪、人员流动限制和全国医疗支援。武汉在4月8日解除离汉通道限制后,中国绝大多数地区逐步恢复生产生活。当时没有疫苗,也缺少成熟治疗药物,限制传播能够减少短时间大规模感染,降低医疗系统遭受集中冲击的风险。2020年至2021年,中国长期维持较低社区传播水平,这一结果使严格防控逐渐从紧急措施转变为长期政策。
此后,健康码、核酸检测、行程信息、密切接触者管理、集中隔离和局部封控进入日常社会运行。出现本土病例后,地方政府通过大规模筛查、追踪传播链和限制相关区域人员流动,力图在短时间内恢复社会面低传播状态,“动态清零”由此成为疫情防控核心政策。对于原始毒株和德尔塔变异株,这套体系在相当长时间内能够维持运行,也为疫苗接种、治疗经验积累和医疗资源准备争取了时间。
到2021年底,奥密克戎开始改变这一政策基础。奥密克戎传播速度明显加快,大量感染者症状较轻甚至没有明显症状,一个病例被发现时往往已经产生多条传播链。为了继续实现社会面清零,地方政府需要投入更加频繁的核酸检测、更大规模的转运和隔离能力,以及更严格的人员流动控制。清零仍然能够减少感染,但实现同一目标需要付出的行政、经济和社会成本迅速增加。
2022年3月28日起,上海开始实施分区封控,原计划短期完成的措施随后不断延长,约2500万人口长期处于严格管控状态。居民生活物资、正常就医、企业生产、物流运输和商业活动均受到明显影响,直到6月才开始大规模恢复正常生产生活。上海封控成为三年防疫的重要转折点,因为它说明面对传播能力更强的奥密克戎,继续依靠检测、追踪和隔离扑灭每一轮传播已经需要对整座城市运行实施高强度干预。与此同时,中国已经拥有疫苗,对病毒重症风险的认识更加充分,奥密克戎感染后的疾病结构也与2020年明显不同。
2022年春季因此已经出现政策转型的现实条件。中国可以从上海疫情开始把防疫重点逐步转向保护高风险人群,利用春季、夏季和初秋提高高龄人口疫苗接种率,增加退烧药和抗病毒药储备,扩充发热门诊、重症床位、氧疗设备和基层转诊能力,再逐步减少大规模核酸、集中隔离和城市封控。即使全国性大规模感染最终无法避免,数月准备时间也可以降低医疗资源短时间受到集中冲击的程度,并减少第一轮感染高峰与北方严冬、流感季节和春节人口流动完全重合的风险。
中国中央政府没有在当年春季启动这一方向的转变。2022年5月5日,习近平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会会议,要求“毫不动摇坚持‘动态清零’总方针”。官方给出的主要理由是中国人口规模大、老年人口多、医疗资源地区分布不均,如果短时间出现大规模感染,可能造成重症和死亡增加,并引发医疗资源挤兑。这种风险后来在2022年底的感染高峰中得到部分验证,老人、慢性病患者和基层医疗体系确实承受了最明显压力。
2022年同时是中共二十大召开和最高层权力调整之年。此前两年的低感染和低死亡长期被官方作为治理成绩,动态清零也越来越与习近平个人政治权威联系在一起。10月16日至22日,中共二十大在北京举行,10月23日,习近平继续担任中共中央总书记,开始第三个总书记任期。二十大前改变已经与最高领导人政治成绩绑定的防疫路线,会直接影响对过去政策和习近平本人判断的评价,因此政治周期成为理解2022年动态清零为何迟迟不调整的重要背景。
严格清零在二十大前还产生了另一项直接的政治效果。健康码、核酸记录、行程信息、跨地区流动限制以及对会议和聚集活动的严格管理,使党政干部的出行、会面和私人接触也受到更强约束。一种政治解释认为,在习近平谋求第三个总书记任期的关键时期,这种状态客观上减少了党政高级干部私下见面、交换敏感政治意见以及形成反对习近平继续连任力量的空间。
在中国政治体系中,高级干部通过电话、互联网或其他电子方式谈论最高层人事和权力安排具有较高安全风险,面对面接触因此具有不同于普通通信的意义。疫情期间严格限制跨地区活动、私人聚会和非正式会面,使潜在反对者更难在正式组织体系之外建立相互信任、协调立场和形成政治联盟。从权力运行角度看,动态清零在二十大之前除了防疫功能,也客观上提高了任何试图组织反对习近平第三任期行动的协调成本和暴露风险。
这使2022年的政策时间表出现一个值得关注的对应关系。上海在春季已经暴露动态清零的巨大成本,5月中央仍继续强化清零;整个夏季和初秋没有启动全面退出准备;10月习近平完成第三个总书记任期;此后二十大前所需要的高度稳定政治环境已经发生变化,防疫政策也很快进入调整阶段。
11月11日,中国公布优化疫情防控“二十条”,缩短部分隔离期限、取消“次密接”判定和入境航班熔断,但当时中央仍明确要求坚持动态清零。随后奥密克戎在多个省市形成广泛传播,依靠原有检测、追踪和隔离体系重新实现社会面清零越来越困难,长期封控和频繁核酸带来的经济与社会压力持续上升。
12月7日,国务院联防联控机制公布进一步优化疫情防控的十项措施,大规模常态化核酸基本取消,绝大多数公共场所不再查验核酸和健康码,跨地区流动不再接受检测,无症状和轻症患者可以居家。12月26日,中国又宣布从2023年1月8日起实施“乙类乙管”,不再隔离感染者、不再判定密切接触者,也不再划定高低风险区。从11月11日仍然明确坚持动态清零,到12月7日大幅撤除核心措施,间隔不到一个月,持续近三年的防疫体系在数周内完成方向性转换。
政策退出速度很快暴露出准备不足。2022年12月,北京、河北、上海等地先后出现退烧药、止痛药、止咳药和抗原检测试剂供应紧张,医院发热门诊患者快速增加,一些地区随后紧急扩大发热门诊、重症床位、药品产量、制氧设备和基层医疗供应。农村地区也在感染已经扩散后开始集中补充药物、血氧仪、氧疗设备和转诊资源。中国拥有庞大的药品制造能力和行政动员能力,大规模取消防疫限制后仍出现基础退烧药供应紧张,反映政策退出、药品储备、基层医疗和高风险人群保护没有完全同步。
政策转向又发生在北方严冬。新冠感染常见发热、畏寒、乏力和食欲下降,高龄老人以及患有心血管、呼吸系统和其他慢性疾病的人发生重症和死亡的风险明显高于年轻健康人群。寒冷环境本身也会增加老年人心肺系统负担。北方城市大多拥有稳定集中供暖,但部分农村家庭仍依赖燃煤炉、火炕、电暖器等分散取暖方式,住房保温、室内温度和取暖持续时间存在明显差异,农村基层医疗机构的药品、设备、重症救治和转院能力通常也弱于大城市。
在退烧药和对症药品一度短缺的情况下,一些感染者只能依靠休息和自身免疫力度过发热期。对多数年轻健康人群而言,奥密克戎感染后可以逐步恢复;对高龄老人和慢性病患者,感染造成的身体消耗、冬季低温、取暖不足、药物紧缺、基层医疗能力有限和原有基础疾病相互叠加,会增加病情恶化和死亡风险。
2023年1月14日,中国国家卫健委公布,2022年12月8日至2023年1月12日期间,全国医疗机构累计发生新冠病毒感染相关死亡59938例,死亡患者平均年龄80.3岁,65岁以上占90.1%,80岁以上占56.5%,90%以上死亡病例合并基础疾病。官方统计主要覆盖医疗机构内部死亡,院外死亡没有完整纳入。后续利用超额死亡等方法进行的研究给出了更高估算,其中一项发表于《JAMA Network Open》的研究估算,2022年12月至2023年1月中国30岁以上人口可能出现约187万例超额死亡,95%置信区间约为71万至443万。该数字属于模型估算,具体规模受数据来源和统计方法影响,但老人和基础疾病患者承担主要死亡负担的结构较为明确。
从时间顺序看,2022年春季上海封控已经显示奥密克戎时代清零成本急剧提高,中国当时仍拥有数月时间把资源从全民核酸、集中隔离和城市封控逐步转向老年人接种、药品储备、基层医疗和重症救治。中央选择继续维持动态清零,直到习近平完成第三个总书记任期以后才迅速调整,而第一次全国性大规模感染最终发生在北方严冬以及医疗和药品供应仍未完全准备好的时期。
三年动态清零由此留下两个不同阶段的结果。2020年至2021年的严格控制在缺少疫苗和成熟治疗手段时期降低了大规模传播风险;到2022年,奥密克戎、疫苗和医疗条件已经改变,政策却继续长期维持。二十大前的严格人员控制同时压缩了党政高层私下接触和形成反对习近平连任政治力量的空间,二十大结束后政策迅速转向,而此前没有充分完成的药品、基层医疗和脆弱人群保护准备,则在冬季感染高峰中集中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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