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甘肃多名婴儿因肾结石住院。几天后,“三鹿”这个名字第一次被公开写进新闻报道。
随后发生的事情,很多中国家庭至今仍有印象:问题奶粉被检出三聚氰胺,多家乳制品企业卷入,全国范围内开始筛查患儿,大批产品下架,三鹿集团最终破产。
到2008年底,官方累计报告因食用问题奶粉出现泌尿系统异常的患儿接近30万人,另有婴儿死亡。
那一年出生的孩子,到2026年已经陆续18岁。
而当年被判无期徒刑的三鹿集团原董事长田文华,也正在接近另一条时间线的终点。
公开减刑资料显示,田文华的刑期目前至2027年8月3日止。她2009年被判无期徒刑,2011年减为19年有期徒刑,之后又两次获得减刑。
如果此后刑期没有新的变化,到明年8月,这起中国食品安全史上最受关注案件之一的主要被告人,将完成现有裁定确定的刑期。
18年前的三鹿事件,也因此重新被拉回公众视野。
只是这一次,比田文华什么时候出狱更值得关注的,是另一群已经很少出现在新闻中的人——当年的“结石宝宝”。
一场事故,从2008年夏天开始失控
三鹿危机真正爆发之前,企业内部已经发现问题。
后来公布的案件材料显示,2008年7月,三鹿将部分婴幼儿奶粉送检。8月初的检测结果显示,多数送检批次存在三聚氰胺。
但问题产品并没有立即全部退出市场。
三聚氰胺原本是一种工业化工原料。由于含氮量较高,将其加入经过掺水的原料乳,可以让传统蛋白质检测方法测出更高的数值。
这种做法最终把化工原料带进了婴儿奶粉。
2008年9月11日,《东方早报》记者简光洲在报道中直接写出“三鹿”品牌。当天,三鹿集团承认部分批次婴幼儿奶粉受到三聚氰胺污染。
事件随后迅速扩大。
从原料奶收购、企业内部检测,到地方监管、产品免检制度,再到乳制品行业长期存在的质量控制漏洞,问题一层层被揭开。
曾经占据中国奶粉市场重要位置的三鹿集团,在几个月内从知名乳企变成重大食品安全事故的中心。
2009年1月,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
田文华因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并处罚金。
几名向原料奶中添加三聚氰胺的人员被判死刑或者长期监禁。
三鹿集团随后破产。
一个经营数十年的奶粉品牌就此消失。
但孩子没有消失。
2000元赔偿之后,是一项持续到18岁的医疗安排
事故处理期间,22家相关责任企业筹集资金用于赔偿患儿。
当年的一次性赔偿标准,根据伤害程度分为不同档次。一般患儿获得2000元,重症患儿获得3万元,死亡病例赔偿20万元。
除此之外,还设立了后续医疗赔偿基金。
2009年出台的安排规定,问题奶粉患儿在18周岁之前,如果出现与事件相关的部分疾病,可以按照规定报销医疗费用。
在当时,这意味着一名2008年出生的婴儿,理论上可以获得接近整个未成年阶段的后续医疗保障。
当年看,这已经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现在这段时间到了。
2026年开始,大批当年还是婴儿的患儿陆续年满18岁。
他们小时候接受过排石治疗,有人后来已经康复,也有人多年后仍然出现肾结石或者泌尿系统问题。
不同个案之间的情况差异很大,也不能简单把成年后出现的所有疾病都归因于2008年的问题奶粉。
但有一点已经很清楚:当年设计赔偿制度时所设定的18岁期限,如今第一次真正面对现实检验。
过去十多年,人们不断能够看到田文华减刑的消息,却很少能够看到一份完整、持续更新的公开资料,说明当年近30万名患儿在十年、十五年甚至成年之后的总体健康状况。
这是三鹿事件留下的一个明显空白。
田文华三次减刑,并不等于重新评价三鹿案
田文华第一次减刑发生在2011年。
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将她的无期徒刑减为有期徒刑19年。
2014年,她再次获得减刑1年9个月。此后又有一次减刑。
监狱方面当年公开表示,她在服刑期间认罪服法,遵守监规纪律,积极参加劳动和教育改造,并获得记功奖励。
按照中国现行刑罚执行制度,服刑人员符合相关条件,可以依法获得减刑。
因此,田文华获得减刑,本身属于刑罚执行程序的一部分。
这和三鹿事件造成多大损失、多少家庭受到影响,并不是同一个法律问题。
但公众很难完全把两件事分开。
原因并不复杂。
对田文华来说,时间意味着刑期不断缩短,也意味着离监狱大门越来越近。
对一些患儿家庭来说,时间则意味着孩子从婴儿长成少年,再从少年进入成年。
法院可以确定一个刑期终点。
身体留下的问题,却未必按照同一张时间表结束。
这也是为什么田文华每次减刑的消息出现,都会重新触碰很多人对三鹿事件的记忆。
第一个公开写出“三鹿”的记者,四年后离开新闻业
三鹿事件里,简光洲的名字后来一直被反复提起。
2008年9月,他35岁,是《东方早报》记者。
当时,甘肃等地已经出现多名婴儿因肾结石住院的异常情况,外界也开始怀疑奶粉可能存在问题,但最初一些公开报道仍然没有直接写出具体品牌。
9月11日,简光洲发表报道,直接写出了“三鹿”。
这两个字改变了事件接下来的传播速度。
品牌一旦公开,消费者终于知道应该检查家里的哪一种奶粉,医院、监管部门和其他媒体也可以围绕一个明确对象继续追查。
当天,三鹿方面承认部分产品受到三聚氰胺污染。
之后短短几天,问题从一批婴儿肾结石病例迅速升级为全国性食品安全事件。
简光洲后来曾回忆,当时并不是不知道报道可能带来压力。三鹿在河北拥有庞大的产业链和市场影响力,奶粉问题背后牵涉企业、地方经济和整个乳制品行业。
但对一个调查记者来说,真正关键的问题并不复杂:如果已经知道品牌是谁,而这个品牌可能继续被大量家庭购买,那么消费者是否有权知道它的名字。
那篇报道之后,简光洲继续做记者。
他做过灾难、社会和公共事件调查,也曾参与抗战老兵相关报道。在中国调查报道仍然活跃的那几年里,他成为这一代调查记者中较有代表性的人物之一。
但这种职业生活没有一直持续下去。
2012年8月,39岁的简光洲离开《东方早报》。
他当时留下的一句话后来流传很广:“理想已死,我先撤了,兄弟们珍重。”
那一年,距离三鹿事件过去只有四年。
离开传统媒体之后,简光洲逐渐转向企业传播、品牌咨询、危机管理和商业项目。他参与创办或投资多家公司,也曾以品牌传播专家、企业顾问等身份公开活动。
从职业轨迹看,他后来走得已经很远。
但只要三鹿事件被重新提起,人们最先想到的仍然不是他的公司,也不是后来的商业身份,而是2008年9月11日那篇写出“三鹿”名字的报道。
这也是三鹿事件留下的一段特殊历史。
企业内部已经有检测结果,患儿已经陆续出现,相关风险实际上已经存在。
但只有当具体品牌被公开之后,一个企业内部的问题才真正变成公众能够识别的风险。
简光洲后来离开了调查新闻。
当年那篇报道却没有离开。
郭利的五年:一个患儿父亲最后成了刑事案件被告人
三鹿事件留下的众多患儿家庭中,郭利后来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的女儿在2008年还是婴儿。
因为长期食用“施恩”牌奶粉,三聚氰胺事件爆发之后,郭利带孩子去医院检查,发现双肾存在异常。
他随后将奶粉送检。
公开报道显示,部分送检样品被检出较高含量的三聚氰胺。
郭利开始找企业交涉。
和很多领取统一赔偿的家庭不同,他没有把事情停在2000元一次性赔偿上,而是继续要求企业承担责任。
2009年6月,施恩公司与郭利达成协议,向其支付40万元补偿。
事情本来有可能到这里结束。
但郭利之后继续向媒体反映奶粉问题,并在后续交涉中提出更高数额的赔偿要求。
企业随后报警。
2009年7月,郭利被警方带走。
2010年,他因敲诈勒索罪被判处有期徒刑5年。
郭利在入狱之前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后来围绕他的报道中,外界经常提到他有语言方面的专业背景,也做过翻译相关工作。无论具体收入数字如何,至少可以确认的是,在女儿患病和索赔事件发生以前,他并不是一个长期依靠救济生活的人。
真正改变他的,是后面的5年。
郭利始终认为自己没有犯罪。
这也导致他的服刑经历和田文华形成了一个非常特殊的反差。
田文华在监狱中因为认罪服法、遵守监规并获得记功,后来三次获得减刑。
郭利没有认罪。
他的5年刑期,一天没有减。
2014年7月22日,他服满全部刑期出狱。
但出来之后,原来的生活已经基本散掉。
他的婚姻破裂,女儿主要由姥姥照顾。郭利后来接受采访时说,自己失去了孩子的监护权,通常隔很长时间才能见女儿一次。
稳定工作也没有重新回来。
再审改判无罪之后,媒体再次找到他时,他的经济状况已经十分困难。
他当时主要依靠残联补贴、低保、父母和朋友帮助生活。
在另一场采访中,他提到自己一天平均收入只有几十元,平时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走路、晒太阳,有时间学习德语。
身体状况也已经不像从前。
他走路并不稳,偶尔会摔倒。
但从监狱出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重要事情之一,仍然是继续申诉。
从2009年被抓,到2014年刑满,再到2017年再审,郭利用了接近8年,才等到案件最后一次变化。
2017年4月7日,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宣判,撤销原来的有罪判决,改判郭利无罪。
到这一天,他原来被判处的5年刑期已经全部服完。
法院可以撤销判决,却无法把已经过去的5年重新交还给一个人。
工作中断了,婚姻改变了,与女儿之间失去的时间也已经过去。
郭利后来继续向相关企业提出索赔。
他的要求一度达到数千万美元,也因此再次成为新闻人物。
但如果只看那些巨额索赔数字,很容易忽略郭利案真正特殊的地方。
他最初只是一个发现女儿肾脏异常、去找奶粉企业交涉的父亲。
后来,他自己成为刑事案件的被告人,服满5年刑期,再花近3年等到无罪判决。
在三鹿事件所有后续案件里,这可能是最复杂的一条个人轨迹。
一个人的女儿因为问题奶粉进入医院。
父亲因为索赔进入监狱。
最后法院又告诉他:他没有罪。
三鹿已经消失,但近30万这个数字还在
今天再回头看三鹿事件,最容易看到的是几个清楚的结果。
三鹿集团没了。
田文华被判刑了。
食品免检制度后来发生调整。
中国食品安全法律和乳制品监管也在事件之后不断强化。
这些都可以写进制度改革的时间表。
但接近30万患儿这个数字,处理起来远比一家企业复杂。
2011年,中国乳制品工业协会曾公开表示,当时仍有近3万名患儿没有领取一次性赔偿。
此后十多年,有关三鹿患儿的报道逐渐减少。
偶尔还能看到当年患儿再次出现肾结石、接受手术或者家庭继续维权的报道,但已经很难形成全国性的持续统计。
这也是18年后最值得重新追问的事实。
不是三鹿有没有受到处罚。
它已经破产。
也不是田文华有没有坐牢。
她已经服刑多年。
真正缺少的是一份能够跨越18年的答案:当年那批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有多少人已经完全康复?
有多少人仍然定期检查?
后续医疗基金总共赔付了多少?
18岁之后,如果出现能够医学认定与当年问题奶粉有关的疾病,原来的专项保障结束之后又由什么制度接续?
这些并不是为了重新审判18年前的案件。
恰恰相反,它们是为了判断一场重大公共卫生事件究竟什么时候才算真正处理完。
18年后,两种时间正在分开
田文华出生于1942年。
2009年被判刑时,她已经66岁。
现在她83岁。
按照现有公开刑期,她将在2027年8月走到刑罚执行的一个明确节点。
而2008年出生的孩子,现在正好18岁。
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18岁意味着高中毕业、上大学、第一次工作,或者第一次真正独立生活。
对于一部分三鹿事件患儿来说,18岁还多了一层含义。
当年专门为他们建立的未成年阶段医疗保障,正在结束。
这是三鹿事件18年来第一次出现这样的交叉。
主要责任人的刑期接近结束,第一代患儿却刚刚进入成年生活。
从法律上看,这两件事没有必要捆绑在一起。
但从一场重大公共安全事故的完整历史看,它们又很难完全分开。
刑罚可以有结束日期。
企业可以注销。
新闻热度也一定会过去。
但如果当年有近30万名儿童因为同一类食品安全问题进入医院,那么18年之后,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本身就应该是这起事件档案的一部分。
三鹿事件真正值得留下的,不只是2008年的愤怒,也不是2027年某一天监狱大门是否打开。
而是十八年过去之后,那些当年不会说话、只能由父母抱着去医院的孩子,如今已经成年,中国是否还能够清楚地回答一句: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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